苗芒,本名黃友吉(1935-2022),祖籍福建南安,出生於新加坡,在馬來西亞長大。早慧的苗芒在中學時期開始投稿,十九歲便出版第一部散文集《熱愛》(1954),這時期的散文偏向於詩化的語言經營,充滿青少年特有的熱情,但生活經驗的侷限影響了敘事的深度,文評家苗秀曾以社會寫實主義的角度,指出少年苗芒的缺失,並希望他「不再限於寫出個人的失意、憂鬱、苦惱,甚至描寫一些身邊的瑣事,應該把自己的感情和大眾的感情連結起來」(〈新人的氣息〉)。創作力十分旺盛的苗芒,兩年後出版了《堅守》(1956)一書,努力嘗試一些寫實性的社會素材,擴大了原來的敘事視野,抒情風格為之一變,亦成為為馬來亞獨立前最耀眼的散文新秀。
翌年,苗芒考上南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,中國經典文學的薰陶和磨練,對苗芒的寫作技巧起了一定的作用,大學期間的散文創作更上層樓,第三部散文集《銅鑼聲中》(新加坡:青年書局,1959),可說是馬來亞獨立初期,最優秀的出版品之一。它充分表現出苗芒在散文創作上的天份和詩歌方面的潛能。
獨立前後的馬華文壇,最著名的散文作家首推王葛、君紹、林潮、憂草、慧適等數人,這幾位作家都習慣在詠物或抒情中,植入人生哲理的省思,企圖營造出某種隱寓於萬物之中的思想深度,頗受主流評論的肯定,且在彼此相互效仿之下,蔚為風潮。趙戎在《新馬華文文學大系.散文卷(2)》的導言中,討論到王葛散文時指出:「作者用簡單的詞彙寫出不簡單的句子,裡面包含了人生哲理,而且也是活生生的現實生活底刻劃。然而,這些不過闡明了足跡與人的關係,作者還有更好的佈局,由一隻蝸牛留下的足跡得到啟示。」便是此類散文最典型的思維模式。然而,這些哲理或寓言式的書寫,往往是作者刻意為之,只能逼出或拼湊出較短小的篇幅,成不了大文章;況且大家路數相似,風格的辨識度並不理想。
苗芒是少數能夠避開文壇陋習,成就另一番散文風景的新銳作家。〈山風〉(1957.11)和〈墳墓〉(1957.12)都是相當詩化的散文,前者擺脫了哲理設計的窠臼,專注於意象的創造,從「虎虎的山風」到「會有妖魔騎著怪獸在山風中騁馳」,豐富的想像力落實在字裡行間,從瑰麗的奇想繞進國族歷史和現實人生的苦難,再重返如風狂舞的思緒中,敘述結構的巧妙設計令情景得以相融。後者則透過對墳墓的恐懼來談論生死,冥想與哀傷在段落轉折間力保平衡,最後寫到血泊裡的親人,亦能舉重若輕,讓這片看似虛構出來的墳地,在文章收尾處多了幾分真實的情感重量。
〈美麗蔴河日夜流〉(1958.03)是苗芒從抒情轉型到社會寫實風的過渡性作品,真正成熟的是〈銅鑼聲中〉(1958.08)、〈後巷〉(1958.09)和〈不再出現的人〉(1958.09)等現實主義色彩較濃厚的篇章,各種人物的聲情和舉止,都形塑得非常生動、準確。
出身貧窮的苗芒,在《銅鑼聲中.後記》裡說:〈銅鑼聲中〉寫走江湖賣膏藥的人如何以自己的割肉流血堅持著要生活下去,而他,同樣以自己的痛苦和悲哀來寫出自己的作品,呈獻在大眾面前。黃孟文和徐迺翔在《新加坡華文文學史初稿》(2002)裡,如此評論苗芒的散文成就:「苗芒散文在描寫對象上,主要是關注社會下層人民群眾的生活和際遇,像臭水溝、亞答屋、咖啡棚、甘榜,充滿腥味的小島、錫礦、膠林、椰林等等,具有新馬地方特色的下層群眾生活的具體環境和素材。」在新馬文壇舊有的現實主義視野底下,唯有低下層人民的生活才是值得書寫的生命現實,類似的文章比較容易受到主流論述的肯定。但苗芒對現實苦難或生存情境的書寫,並非僅僅為了響應現實主義的理念,更多是出自本身的生命閱歷和感受。如果苗芒沿著〈山風〉的筆法和思想架構一路寫下來,或有陷入虛無飄渺的空洞化危機,此類文章很快窮盡。讓詩化的語言和想像,回到現實生活的軌道,才能夠提昇苗芒的創造力。
在〈銅鑼聲中〉苗芒將語言調整到鄉野奇譚的說書腔調,他準備講故事。這是一個敘述性較高的主題,不再是冥思狂想,他得借助文句長短和節奏緩急的變化,來搬演一段跑江湖的血淚人生,還得讓筆下的鄉野和村夫帶上一股真摯的土味,和空間的立體感。銅鑼、叫賣、嘩然,和不忍的心跳,層層交織出一片窮困的江湖。那不是馬戲,是真實的肉身和傷口,讀起來令人心痛。這是五○年代馬華散文的頂尖作品。苗芒的現實書寫,沒有偽情造文的痕跡,全是生活閱歷的轉化,有真實的生活感和在地感。
1960 年苗芒從南大畢業,先後擔任中學、初級學院華文教師。1965 年新加坡獨立,苗芒入籍為國民,隔年出版了第四本散文集《玫瑰與火》(1966),之後棄文從詩,著有《待日》、《星之島》、《花柏山》等詩集。苗芒曾任教育部屬下課程發展署專科編寫員,負責編寫中學華文教材,並擔任師資訓練學院兼職講師。退休後經常為各種文教活動而忙碌,出版了《苗芒散文選》(新加坡:新加坡文藝協會,1999),於2022年8月病逝。